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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 每年高考结束后的本科招生，都是观察社会心态和国家发展趋向的重要窗口。近几年一个明显的现象是，工科持续升温。人工智能、计算机、集成电路、电子信息等专业受到考生和家长高度关注，相关专业分数线也水涨船高。

　　 作为一名高校工科专业的教师，笔者认为，正迈向科技强国、制造强国和创新型国家的中国，当然需要大批优秀青年投身工程技术领域。但是，我们还需要警惕工科热的背后，社会是否把工科简单理解为“好就业”“高收入”“赶风口”的专业选择，把大学教育窄化为通往某个热门行业的路径，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忽视了支撑工程创新的基础科学、基础理论和基础能力。如果基础不牢，工科再热，也可能只是表层的热闹，工科的发展最终也会失去深层支撑。

　　 工科越热，越要重建“理”与“工”的源流意识

　　 当前，在大学专业选择中，明显出现“工科热”和“理科冷”的反差，折射出社会对理工关系的某种认知偏差。很多人把工科看作直接服务现实需求的“有用之学”，而把理科看作距离产业较远、就业不够确定的“基础之学”。这种理解看似现实，实则短视。

　　 理科探索的是自然规律、基本原理和底层机制，回答的是“为什么”；工科面向的是技术系统、工程实现和实际应用，解决的是“怎么做”。但“怎么做”的边界，往往取决于“为什么”的深度。科学史一再说明，工程技术的重大飞跃，几乎都离不开基础科学的长期积累。

　　 今天被视为“热门”的许多新工科方向，背后其实都站着深厚的基础学科。人工智能的底层是数学、统计学、计算机科学和认知科学；芯片与半导体的背后是物理学、材料科学和精密制造；新能源技术离不开电化学、热力学和材料结构；生物医药工程离不开生命科学、化学和医学基础；城市治理、生态修复和气候适应，也离不开地球系统科学、生态学和环境科学。

　　 工科看起来离产业更近，但它的根扎在理科之中。若将知识体系比作一棵大树，理科是深埋地下的根系，工科是向上生长的枝叶。枝叶越繁茂，越需要根系深扎。

　　 因此，工科越热，我们越应重新认识理科的战略价值。一个国家可以依靠工程能力快速推动产业转化，但若缺少基础科学的深厚积累，就很难形成从0到1的原创突破，也很难在关键核心技术上真正摆脱受制于人的局面。

　　 基础学科的价值往往不是立即显现的，它可能在十年、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之后，才转化为改变产业格局的技术革命。基础研究的“慢”，不是低效率，而是深积累；基础科学的“远”，不是不现实，而是在为未来开路。

　　 工科热不能滑向“风口化”的专业选择

　　 当前不少家庭选择专业时，最直接的考虑是“好不好就业”“是不是热门”“未来收入高不高”。面对激烈竞争和不确定未来，考生和家长当然希望选择一个看得见出路的专业，这是现实压力下的理性反应。但问题在于，如果全社会都把专业选择变成对热门赛道的排列，把大学教育变成对短期市场信号的追逐，高等教育就可能被风口牵着走。

　　 热门专业的更迭速度正在加快。

　　 曾经土木工程、金融学、国际贸易等专业一度备受追捧，如今人工智能、数据科学、电子信息又成为新的热门。几年之后，新的产业概念和技术方向还会继续出现。今天的热门，不一定是四年后的热门；今天被认为稳定的赛道，也可能在技术迭代、产业调整和就业结构变化中出现新的不确定性。用四年甚至更长的培养周期，去追逐快速变化的市场热点，本身就是一场高风险的“对赌”。

　　 更重要的是，真正决定一个学生未来能走多远的，不是本科录取通知书上的专业名称，而是他是否拥有了可迁移的底层能力。扎实的数理基础、严密的逻辑思维、系统建模能力、快速学习能力、跨学科理解能力和解决复杂问题的创造力，才是穿越周期的根本。没有这些能力，即使进入所谓热门专业，也可能只是在学习一些很快被更新替代的工具；拥有这些能力，即便最初所学专业并非最热，也能够在未来不断转型、拓展和创造新的可能。

　　 因此，工科热不能被简单理解为“哪个专业分数高就选哪个”“哪个行业薪酬高就追哪个”。专业可以成为起点，但不能成为学生认知世界的边界；热门可以作为参考，但不能替代对知识结构和个人能力的判断。

　　 警惕高等教育的“工具化”倾向

　　 工科热背后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：当“就业率”“薪酬水平”“行业前景”成为评价专业价值的主要尺度时，高等教育是否正在被过度工具化？

　　 大学当然要回应社会需求，也应帮助学生获得安身立命的能力。但本科教育（特别是高水平研究型大学）不应只是职业培训的提前版，更不能把学生过早塑造成某个行业、某个岗位、某个技术环节的“适配工具”。如果学生在大学里只学习怎样使用某个软件、调用某个平台、掌握某种短期技能，而缺少对基本原理、科学精神、社会责任和人文关怀的理解，那么他们可能很快适应某个岗位，却未必能够成长为真正有创造力和判断力的人。

　　 真正卓越的工程师，绝不只是熟练掌握技术的工匠。他应当能够理解科学原理，判断技术边界，洞察社会需求，承担公共责任，并在复杂系统中作出理性选择。人工智能的发展不仅是算法和算力问题，也涉及伦理、治理、能源消耗、社会公平和人的主体性；新能源转型不仅是电池、电网和储能问题，也涉及资源安全、环境影响和区域协调；城市更新和气候适应不仅是工程建设问题，也涉及生态系统、公共健康和社会治理。这些复杂问题需要的不是单一技能型人才，而是具有科学基础、工程能力、人文视野和公共意识的复合型人才。

　　 钱学森晚年提出“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”的追问，至今仍有现实意义。这一追问提醒我们，杰出人才并不是靠短平快的训练批量生产出来的。大师的成长，需要宽厚的基础、自由的探索、深度的思考和长期的积累。如果我们的教育过度迎合短期需求，过度强调“立刻有用”，就可能在无形中削弱孕育原创人才的土壤。一个只追求快速适配市场的教育体系，很难培养出真正能够重新定义市场、开创新方向的人。

　　 大学本科阶段最该守住的是底层能力

　　 在专业选择越来越功利、社会评价越来越急切的背景下，大学本科教育尤其需要守住自己的基本定位。本科阶段不是把学生迅速推入某个具体行业的流水线，而是帮助他们建立知识结构、思维方式和价值判断的关键时期。

　　 对工科学生而言，最重要的不是尽早掌握某个热门工具，而是理解工具背后的原理；不是只会解决给定问题，而是能够提出真正重要的问题；不是只在既定路径中优化效率，而是能够在未知情境中重新组织知识。技术会更新，平台会迭代，行业会变化，但底层能力不会过时。数理基础、独立思考、批判性思维和系统观念，是学生未来不断成长的真正支点。

　　 对理科学生而言，也不能满足于“纯粹基础”的自我封闭。基础学科要保持探索未知的定力，也要增强与国家战略、产业变革和社会需求之间的连接能力。未来真正有生命力的学科发展，往往不是理科和工科彼此分离，而是在基础研究、技术创新和社会应用之间形成更紧密的互动。理科为工科提供源头活水，工科也为理科提出新的问题场景。二者应该相互支撑、相互成就。因此，我们应该让工科热得有根基，让应用学科回应现实，让基础学科支撑未来；让学生既能面向产业，也能理解科学；既能掌握技术，也能超越技术。

　　 真正的热门，是穿越周期的长期主义

　　 从国家发展的角度看，工科热是一件好事。它说明青年学生愿意投身科技创新和产业发展，说明社会对工程技术人才有强烈需求，也说明国家战略正在影响家庭和学生的选择。但我们要看见“热”，更应该看见“热”背后的基础支撑、培养规律和长期风险。

　　 真正的长期主义，不是预测下一个热门专业，而是培养能够适应未来变化的人。未来的世界不会按照今天的专业目录展开，许多新问题、新职业和新产业形态，现在甚至还没有清晰名称。面对这样的未来，最可靠的就是让学生具备穿越风口的能力。专业选择只是人生的一次起步，底层能力才决定一个人能否持续成长。

　　 对高校而言，招生宣传不应只强调某些专业的就业前景和行业热度，也应讲清楚学科背后的知识体系、培养逻辑和长期价值。对社会而言，评价一个专业不能只看当下薪酬和录取分数，更要看它是否支撑国家未来的原创能力。对学生而言，选择专业不能只问“这个专业现在热不热”，还要问“我是否真正理解它、是否愿意长期投入、是否能在其中形成不可替代的能力”。

　　 工科招生热，是国家迈向科技强国进程的一个重要信号。它既令人振奋，也考验我们的教育定力。工科应该热，但基础不能冷；专业可以变，但底层能力不能弱；风口可以来，但教育不能随风摇摆。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，既需要能把蓝图变成现实的工程人才，也需要能够提出新理论、发现新规律、开辟新方向的基础科学人才。只有在基础科学扎根深厚、工程教育根基稳固、社会评价更加理性的前提下，今天的工科热才不会停留为一时的招生现象，而能真正转化为支撑中国高质量发展的深层力量。

　　 据《文汇报》

　　 （作者余兆武：复旦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研究员）